「数字永生」服务引发伦理风暴：用逝者数据训练AI，家属意见两极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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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8月，上海市民陈女士收到了一条来自已故母亲的微信消息。消息写道："小雨，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件衣服。"发送这条消息的并非陈女士的母亲——她在2026年12月因病去世——而是一家名为"永忆科技"的公司基于其母亲生前的聊天记录、语音留言和社交媒体内容训练出的AI分身。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哭了，"陈女士在接受本报采访时回忆，"但用了两个月之后，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妈妈真的说过的话，哪些是AI编造的。这种感觉让我很痛苦。"

陈女士的经历折射出"数字永生"产业面临的核心矛盾：这项技术究竟是在帮助人们疗愈悲伤，还是在阻碍他们接受现实？

产业规模与技术路径

"数字永生"并非新概念，但2027年成为其商业化元年。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数字人产业发展报告（2027）》，全球"数字永生"相关企业从2025年的23家增长至2027年10月的187家，市场规模预计达到480亿元人民币。中国市场占比约35%，位居全球第一。

技术路径大体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基于文本数据的"对话型"，通过分析逝者的聊天记录和邮件生成对话AI，代表企业为永忆科技和美国的HereAfter AI。第二类是基于语音数据的"声音克隆型"，可以生成与逝者声音高度相似的语音输出，代表企业为科大讯飞旗下的"忆声"平台。第三类是结合三维建模和动作捕捉的"全息型"，可以生成视觉上接近逝者的虚拟形象，目前技术成熟度较低，仅有少数企业提供服务。

永忆科技CEO周明哲在接受本报专访时透露，截至2027年10月，公司累计服务用户超过12万人，付费转化率为23%，平均客单价为每年6800元。"我们的核心价值是帮助人们处理悲伤，"周明哲说，"很多用户告诉我们，与AI的对话帮助他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家属意见两极分化

然而，并非所有家属都持欢迎态度。本报联合复旦大学社会学系进行的一项问卷调查（样本量2400人，2027年9月）显示，在有直系亲属去世经历的受访者中，41.2%表示愿意尝试"数字永生"服务，38.7%明确反对，20.1%表示不确定。

支持者的主要理由包括"缓解思念之苦"（67.3%）、"保留亲人记忆"（54.1%）和"处理未完成的告别"（31.8%）。反对者的主要理由则是"违背自然规律"（58.4%）、"担心过度依赖"（49.2%）和"隐私侵犯"（42.6%）。

一个引发广泛争议的案例发生在2027年9月。杭州一位父亲在未经其他家庭成员同意的情况下，使用已故女儿的社交媒体数据创建了AI分身。女儿的丈夫发现后提起诉讼，要求删除所有数据并赔偿精神损害。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于10月受理此案，成为国内首例"数字永生"相关诉讼。

"死者的数字遗产究竟属于谁？"代理此案的律师张晓红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现行法律没有明确答案。《民法典》保护死者的人格利益，但这种保护能否延伸到AI训练数据的使用，存在很大的解释空间。"

伦理争论的深层维度

伦理学家提出了更深层的质疑。清华大学伦理学教授卢风认为，"数字永生"服务的本质是将人类的情感关系商品化。"当我们用算法复制一个逝去的人时，我们是在纪念这个人，还是在消费这个人？"卢风在10月发表的专栏文章中写道。

心理学界的态度同样复杂。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韩布新指出，悲伤是人类心理健康的必要过程。"正常的悲伤过程包括接受、体验痛苦和重新投入生活三个阶段，"韩布新解释，"数字永生服务可能帮助人们度过第二阶段，但也可能阻碍他们进入第三阶段——真正接受失去。"

国际上，立法进展参差不齐。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于2027年7月通过了《数字复制权法案》，要求企业在创建数字分身前必须获得本人或其法定继承人的明确书面同意。欧盟正在审议的《人工智能法案》修正案中，将"数字永生"服务列入"高风险"类别，要求进行事前伦理评估。

中国目前尚无专门针对"数字永生"的法律法规。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在2027年8月发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修订版中，仅笼统地要求"涉及自然人肖像、声音的生成式AI服务应当取得相关权利人同意"，但未明确界定"权利人"的范围和"同意"的形式。

行业自律与未来走向

在监管缺位的背景下，行业自律成为重要补充。2027年9月，包括永忆科技在内的12家"数字永生"企业联合发布了《数字永生服务行业自律公约》，承诺在创建数字分身前进行双因素认证、设置使用期限上限（默认一年）并提供"数字葬礼"功能——一种允许家属永久关闭AI分身的仪式化服务。

但自律公约的约束力有限。复旦大学法学院教授马长山指出："自律公约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当逝者生前没有留下明确意愿时，第三方是否有权为其创建数字分身？这需要立法层面的明确回应。"

据本报了解，全国人大常委会已将"数字人格权"纳入2028年立法规划的预备项目。但在法律框架完善之前，"数字永生"产业仍将在伦理的灰色地带中快速扩张。对陈女士而言，她最终选择在使用三个月后关闭了母亲的AI分身。"我需要学会在没有妈妈的世界里生活，"她说，"而不是假装她还在。"